1959年9月30日晚,即將迎來我國建國10周年的重要時刻,領導人們欲邀請各國貴賓在剛完工不久的人民大會堂內舉行國宴。 當晚7點過后,毛主席等我國領導人及各國貴賓紛紛入場,現場氣氛一片和諧。然而,在人民大會堂的東南角里,站著一個身穿白襯衣的中年男人。 只見他雖面帶微笑,卻難掩緊張之感,他的襯衣背部更是早已被汗水浸濕。這個男人還時不時地看看頭上的天花板,因為他知道,在那里藏有50名黑衣人……
在國宴大堂東南角站著的男人,名叫鄭連福。他于1918年出生于天津三義莊的一個貧苦家庭,家里的收入全靠父親一人在北京六國飯店當服務員掙來。而家中除他以外,還有幾個兄弟姐妹,生活過得十分清苦。為了維持生計,年僅7歲的鄭連福就主動外出做小工。他還和很多貧苦小孩兒一樣,家里買不起煤球,就去別人的鍋爐房外等著。當燒鍋爐的師傅推出一車車爐灰時,他就使勁將爐灰往自己懷里扒,然后從中撿出還可以燒的煤核帶回家。就這樣挨過一個又一個冬天。鄭連福13歲時,他經父親托人介紹只身來到北京的“球房”打工。所謂的“北京球房”,就是現在的臺基廠國際俱樂部。雖然他年紀小,但肯跑肯干,“球房”里的管事就安排他做一些諸如打掃衛(wèi)生、生爐子、替人撿球的雜活兒。除此以外,當時的“球房”接待的大都是洋人,所以規(guī)矩也多。鄭連福還得在人手不夠時幫著接待洋人。因為干不好這事兒,他沒少被罵。當時,洋人一進屋就得由鄭連福這些服務員們接過他們的大衣、帽子、手套、圍巾等身上佩戴的東西,接這些東西時還得按照順序來。當洋人要出門去時,就得反著順序又將這些東西遞回給他們。鄭連福剛開始總弄不清楚這些東西的順序,所以被這些洋人遞白眼、遭到他們的打罵都是常有的事。鄭連福也是個不怕困難的人,別人越是不看好他,他就越要把事情做好。就這樣,他在“球房”一干就是三年。在“球房”的工作經歷讓他變得成熟穩(wěn)重了不少,也更會察言觀色了,做事也更細心。憑著這份經驗,他在17歲時托人介紹跳槽到了北京飯店去做工。在長安街上的北京飯店地理位置極好。1907年時,中法實業(yè)銀行從兩個法國人那收購了它,并且將它從小酒館改造為了高級飯店。飯店里時常接待外賓,所以有三年工作經驗的鄭連福做起來毫不費力。加上鄭連福小時候過慣了窮苦日子,他十分珍惜能在北京飯店這樣的大飯店工作,因此干得很賣力。事實證明,他的努力沒有白費。在1946年時,飯店里的華人經理因十分欣賞鄭連福做事認真的態(tài)度,將他破格升為飯店管理。鄭連福因此有幸穿上了飯店管理員的紫坎肩。然而升任飯店管理的鄭連福沒有洋洋自得,他還是認真做著自己的工作,為人也十分老實,不抽煙不喝酒。就連有舞女邀請他跳舞時也是連連拒絕。
轉眼來到了1949年,新中國成立了。作為首都的北京變得日漸繁華。由于北京飯店當時是北京規(guī)模最大、最高級的飯店。飯店又常接待外國人,有豐富的涉外經驗。所以領導人們也決定在這里舉行開國大典后的國慶宴會。這是我國的開國第一宴,而這場宴會的主負責人,則是鄭連福。鄭連福接到這個任務后緊張壞了。這么重要的國宴,可不能搞砸了!他馬上和國宴相關負責人接洽,了解辦這次宴會的人數和來賓,以及領導人們的坐位要求。在詳細規(guī)劃一番后,鄭連福親自帶領服務員們一桌挨一桌地放餐布、擺好碗筷。在準備幾天后,國宴開始了。鄭連福和北京飯店的服務員們站得筆直,迎接大家的到來。第一個跨進宴會廳的是毛主席,緊接著是劉少奇、周恩來、朱德等國家領導人們。當領導人們走過鄭連福身前時,他心情十分激動,雖面帶微笑,但雙眼早已是熱淚盈眶。鄭連福這也是第一次有幸和毛主席等國家領導人有了近距離的接觸。國宴之后,鄭連福更是好幾天都睡不著覺,他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。由于這次宴會辦得很成功,鄭連福也受到了北京飯店更高管理層的重視,之后的各類高級宴會都由鄭連福負責。鄭連福一生中設計和安排了上千場高級宴會,僅在1952年到1959年之間,鄭連福就接待了二十幾個國家的三十多位元首和政府首腦。見過“大世面”的鄭連福在負責宴會事宜時也更穩(wěn)重了。他一時之間成為了北京飯店風頭無兩的“第一位國宴負責人”。
1959年9月28日晚,鄭連福接到了緊急命令,國家領導人們將于9月30日晚在剛修建完成的人民大會堂舉行國宴。此時距國宴開始僅剩30多個小時,鄭連福一下就緊張了起來。為什么現在才通知鄭連福要舉行國宴呢?而且還是在他沒有組織過的人民大會堂?原來,為了向世界展示我國建國十年來的發(fā)展與成就,中國共產黨、中央人民政府、國務院決定興建十大建筑。而人民大會堂就是建國十周年首都的十大建筑之一。1958年10月,人民大會堂開始進入圖紙設計階段,到1959年9月24日,我國僅用了10個多月的時間就完成了從圖紙設計到交付使用的過程。而人民大會堂內的宴會廳,面積7000多平方米,最多可以容納1萬人。在人民大會堂完工以后,中央領導很高興,當即決定在人民大會堂開展此次國宴,而宴會還是交由鄭連福負責。鄭連福得知,此次宴會上將有來自80多個國家和地區(qū)的5000余人同時用餐,從來沒安排過這么多人用餐的他有些擔心。為了將這5000多人的席位安排妥當,他去到了人民大會堂的宴會廳。如果按照一桌坐10人的傳統(tǒng)坐法,那就要在廳里擺放500桌餐桌。而除了這500桌以外,還要設立主賓席、考慮樂隊占地、留出上菜通道、固定柜臺、安全走廊等。雖然他聽上級說了宴會廳的長度和寬度,但文化程度不高的他算不好這道題。為了盡早明確這些布置在宴會廳是否能擺得下,他連夜去到宴會廳,脫了鞋在剛裝飾好的地面上用腳和尺子來量,一遍遍地計算著。測量過后,宴會廳的面積鄭連福是知道了。但他發(fā)現,想要5000余人同時坐著用餐,再加上各種預留空間,根本就不能實現,除非是大家站著吃。他很苦惱,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席地而坐,眉頭皺到了一起,眼睛也熬紅了。到了夜里不知道幾點,突然有個想法就涌入了他的腦海。鄭連福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頭,并喃喃自語到:“這樣肯定行!”鄭連福想出了什么辦法呢?原來,他決定在原計劃的500桌中撤掉30桌,只剩470桌,而主賓席因位置的特殊性不能動,所以就在其余的300桌中每桌增加一個席位。這樣不就剛好能坐下了嗎?鄭連福終于松了一口氣。但宴會的設計遠未結束。他立刻將這個想法畫在了圖紙上,并立刻設計起除賓客席外的整體布局,以及宴會上所要使用的碗筷、餐布、裝飾物等。而且宴會上共有幾道菜、每道菜各是什么、前菜和主菜上菜的間隔時間等等,都是鄭連福要考慮的。鄭連福借助之前在北京飯店舉辦國宴的經驗,并結合人民大會堂宴會廳的實際面積,將這些設計一一在圖紙上落實。到了早上,忙了一晚的鄭連福趕緊將自己的設計交予上級,他也最終通過了上級的肯定。接下來,就該實施他的設計了。宴會上要用的東西,鄭連福安排人一一進行采買。采買回來后,他又一遍遍地檢查這些物品是否有破損。為了不讓宴會在開展過程中出紕漏,他還帶著服務員們一遍遍地練習上菜的路線。畢竟在這么多桌賓客的情況下,服務員們有可能迷路,萬一他們一送完菜就忘了剛送的是哪桌怎么辦呢?他讓服務員們在心中默記自己負責的那桌,并在服務完后退回到宴會廳兩邊。上菜時,每上完一盆菜就在小紙條上做個記號,直到所有的菜都上完為止。同時,在用餐過程中如果賓客的酒少了、菜灑了,服務員們需要機靈一點,上前詢問是否添酒或幫助處理灑出的食物。1959年9月30日上午,鄭連福還在進行著準備工作,我國邀請的外賓們都紛紛抵達了北京。正在這時,他突然接到了前往北京市公安局的命令。一到公安局,警察就問他:“同志,國宴可以換一個地方開嗎?”鄭連福愣住了,警察同志連忙向他解釋。原來,在人民大會堂建成后,還未來得及做安全評估。聽說人民大會堂要開國宴,公安局就馬上派人對宴會廳的安全隱患進行了排查。經檢查后發(fā)現,宴會廳的吊頂上使用了較多的木材,而吊頂上也布滿了整個宴會廳的線路。如果線路不慎起火,即使是個小火星也可能會導致木材被點燃,從而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。所以公安局的同志們找來鄭連福商量,看能不能換個地方辦宴會。他們也將這個情況匯報給了上級,上級同意后鄭連福就要趕快著手準備了。鄭連福聽后表示,要容納這么多人的宴會廳一時之間不好找,他這邊會做好心理準備,但還是希望再找設計大會堂的同志談談,看有沒有解決辦法。公安局的同志們迅速將這件事匯報給了北京市委第二書記劉仁。劉仁就趕緊聯系負責設計大會堂的北京市建筑設計院院長沈渤。沈渤當時正在吃午飯,一聽說大會堂好像出了問題,他飯未吃完,起身就往市委趕。到了市委,劉仁書記問沈渤:“人民大會堂為什么不安全?”沈渤心想,怎么會不安全呢。在聽了劉仁從公安局同志那取得的消息后,他解釋道,因為時間的關系,所以吊頂是采用的木質材料,但是吊頂上的電線外都包裹著鐵管,而且宴會廳內還設有多處消防措施,這些都和消防處的同志確認過了,是沒有問題的。但劉仁還是怕萬一電線起火,傷到賓客就不好了,為了保證萬無一失,他建議另行安排會場。沈渤知道為了布置這次的會場,鄭連福和許多同志都付出了不少的努力,而且現在只剩幾個小時了,換會場后不一定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布置好,他當即跟劉仁下了軍令狀,說要是會場線路出問題,他一人負責。隨后沈渤趕去了大會堂與鄭連福匯合,他給鄭連福吃了顆“定心丸”,讓他什么都不要想,只管繼續(xù)布置好會場。然后沈渤又找到建工局副局長張鴻舜,告訴他宴會還是在大會堂舉行,但是為了保險起見??梢栽诿總€電線的接頭處安排有經驗的電工帶著一件棉衣蹲守,一旦發(fā)現有火苗,立即用棉衣撲滅,同時通知下面的同志拉閘斷電,及時控制火情。而且為了不打擾到賓客,電工們統(tǒng)一穿黑色的衣服。張鴻舜同意了沈渤的建議。沈渤也將這個計劃告訴了鄭連福。鄭連福聽后接連點頭,他終于可以放心布置會場了。9月30日晚上7點,毛主席等國家領導人及各國賓客相繼進入了宴會廳??匆?000余人陸續(xù)進入大堂,鄭連福還是有些緊張。他時不時地望向天花板,生怕上面出什么問題。同時,他還要負責照看好每一桌的賓客。在之后長達3個小時的宴會時間里,鄭連福雖面帶微笑,卻難掩緊張之色,他的白色襯衣被汗水浸濕了,頭上也是汗,卻不敢有一絲松懈。他站在大堂的東南角里,靜靜觀察著飯桌上的餐食。當有賓客想要添酒而服務員沒有注意到時,他就會立刻用無線電提醒服務員。就這樣,他在高度緊張中度過了這個夜晚。在人民大會堂的第一次國宴舉行得很順利,賓客們對現場的餐食和服務很滿意,他們都稱贊宴會上的設計十分巧妙,也體現了組織者高超的組織能力。鄭連福圓滿地完成了這次任務。但他沒來得及聽到這些評價。在連軸轉了40個小時后,鄭連福一頭扎在床上睡著了。這場緊張但圓滿的國宴也成了令鄭連福最難以忘懷的一次宴會。
這之后,國家領導人們都看到了鄭連福出色的宴會管理能力,除了在大會堂舉行國宴時會讓他負責,平時我國的領導人們在各地招待外賓時也會帶上他。由于鄭連福長時間出入中南海和許多位首長的家,所以他無需南海區(qū)與區(qū)之間的通行證。最后一排左邊第一人為鄭連福(攝于外交部釣魚臺國賓館)有一次周總理在中南海接見瑞典外賓,鄭連福陪在身后。當時進房間必須要跨過一個門檻,由于門檻有點高,鄭連福怕外賓們沒注意腳下,就留在門前,小聲地用英語提醒外賓。外賓們滿意地對鄭連福點頭致謝。事后外賓們還夸獎中國的服務人員水平很高。這事兒也被一家北京報紙所報道,報紙上寫道:“總理身邊的服務人員水平很高,宴會負責人鄭連福能隨時使用熟練的五國語言與賓客們交談……”是的,鄭連福在工作之余還學會了五國語言,從小沒讀過書的他在學語言上可是很認真的,他自己也說,不能給我國的領導人丟臉。后來,鄭連福沒做宴會負責人了,但他仍守在北京飯店東面新樓的大門那里,做了一名守門員。國家沒有忘記他,在1988年,鄭連福被授予“特一級宴會設計師”稱號。退休后的鄭連福也沒閑著,他除了在家?guī)屠习閮鹤黾覄?,還常被邀請去全國各地講課。他也希望,把自己設計宴會的經驗分享給更多從事宴會設計的人。鄭連福利用他的有生之年,繼續(xù)在宴會設計事業(yè)上發(fā)揮著光和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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