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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期咱們聊了唐蕃前兩次會盟的經(jīng)過,以及第三次會盟前的背景,這一期咱們接著上期的內(nèi)容往下聊。
開元十八年(730年)的五月,吐蕃發(fā)出了希望和談的信號,李隆基一反之前的常態(tài),接過了橄欖枝,雙方關(guān)系開始迅速回暖。
要知道,兩國之前可是一直處在激烈的戰(zhàn)爭狀態(tài)。
這種激勵對抗的狀態(tài),從719年就開始了,兩邊基情滿滿地打了十一年。
那為啥打到了730年,兩邊都興趣再接著磕下去了呢?
關(guān)于這個問題,很多資料上都從是從唐朝內(nèi)部來分析的。
比如說很多人奉為經(jīng)典的劍橋唐朝史里就說了,唐朝為曠日持久的戰(zhàn)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,并且用727年宰相張說的上奏做證據(jù),“連兵十馀年,甘、涼、河、鄯、不勝其弊,雖師屢捷,所得不償所亡?!薄顿Y治通鑒·唐紀二十九》
這段話的意思是說,為了支持河隴的戰(zhàn)事,過去十幾年間民力消耗太大,就算是有獲勝的補充,也不夠。
應(yīng)該說這種情況確實是實情,為了應(yīng)對吐蕃的威脅,唐朝在開元十五年(727年),就開始砸錢爆兵了。當(dāng)年十二月,李隆基下詔書,隴右道諸軍團備兵五萬六千人,河西道諸軍團擴充到四萬人,同時又征調(diào)關(guān)中兵力萬人集結(jié)于臨洮,朔方兵二萬人集結(jié)于會州防秋,實施機動防御。
也就是說,常駐于河隴的唐軍有將近十萬人,還有三萬人在秋天作為機動部隊。
但用經(jīng)濟壓力作為唐朝接受和談的證據(jù)并不充分,要知道單從砸錢爆兵的角度上說,十個吐蕃也未必是唐朝的對手。所以,迫于經(jīng)濟壓力選擇和談,恰恰應(yīng)該是吐蕃的問題,而不是唐朝的主要問題。
另外,我們也要注意一下時間節(jié)點,張說上奏的時間是開元十五年正月,而李隆基下詔備兵的時間是同年的十二月。這說明,李隆基并不太在意民生上的壓力。
而且還要看到一點,隨著重兵云居河隴,唐軍已經(jīng)逐漸拿到了優(yōu)勢。
雖然這種優(yōu)勢還不是特別明顯,但唐軍已經(jīng)能和吐蕃打得有來有回,而且開始有能力深入九曲腹地,打擊吐蕃的戰(zhàn)爭潛力。
在這種情況下,能讓好大喜功的李隆基接受和談,一定要有點其他的因素。
這種促成和談的其他因素,不在河隴地區(qū),而是來自于西域,來自于極速崛起的突騎施汗國。
說起突騎施汗國,可能很多人都不清楚,這個政權(quán)的強度。
可以這么說,如果要是沒人管他的話,突騎施絕對有能力發(fā)展成下一個西突厥汗國,而且那個強勢時期吊打波斯帝國的存在。
只可惜,突騎施運氣不太好,發(fā)展空間沒有早期的西突厥那么大。但就算這樣,這個政權(quán)最強悍的時期,在西域單挑大食、唐朝、吐蕃中的任何一個,都完全沒有問題。
正是因為突騎施有改變態(tài)勢的能力,所以唐朝才會把西突厥可汗阿史那懷道的女兒封為交河公主,嫁給了蘇祿;尺帶珠丹把姐姐卓瑪類,嫁給了蘇祿,他還娶了后突厥可汗的公主。三大勢力的公主齊聚后宮,這在整個西域歷史上,也是絕無僅有的一例。
唐朝之所以在突騎施蘇祿身上下重注,是因為李隆基已經(jīng)感受到大食東擴的威脅,把碎葉鎮(zhèn)讓給突騎施也是為了讓他們頂在第一線,同時消耗雙方的力量。
可李隆基也沒想到,突騎施蘇祿會那么猛。
723年,大食兵犯拔汗那,蘇祿率兵馳援,重創(chuàng)阿拉伯軍隊。次年,大食再犯拔汗那,蘇祿團滅上萬敵軍,主將賽義德僅以身免,此戰(zhàn)在阿拉伯史料里稱為“渴水日之戰(zhàn)”。突騎施蘇祿也由此多了一個綽號,成了阿拉伯人口中的“阿布·木扎衣”,意思是“能與野牛、大象角力之人”。
隨后,大食兩次易帥發(fā)動進攻,都蘇祿手下慘敗。到了730年,突騎施已經(jīng)成功地將大食攆出了河中地區(qū)。
在抗擊大食的過程中,突騎施蘇祿擁有了強大的威望,原來隸屬于唐朝的昭武九國、突厥部落都圍攏在蘇祿帳下,這讓唐朝感覺,蘇祿日后必為大患。
所以,當(dāng)吐蕃在730年提出和談?wù)埱蟮臅r候,李隆基一反常態(tài)地答應(yīng)了,很有可是能是他要調(diào)集力量,對付西域這個更大的威脅。
有關(guān)突騎施汗國的內(nèi)容,我們以后講西域的時候,會仔細地講。大家只要知道,這個強硬的政權(quán),是在唐朝和大食的南北夾擊下,才被撲滅的。
等到唐蕃都有了和談的意愿,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。而且開元十八年這次和談之前,吐蕃的態(tài)度也有軟化的跡象。
《冊府元龜》里詳細記載了和談前后的書信往來,這次的國書里說了這么幾個意思:
1、唐朝把金城公主嫁給了我,咱們都是實在親戚啊,應(yīng)該好好在一起過日子。之前唐將張玄表、李知古發(fā)動進攻,才讓咱們有隔閡。我心里是知道尊卑貴賤的,只是我年紀太小了,又被邊將們構(gòu)陷,讓皇帝舅怪罪了。其實我早就想派人跟您表示歉意,只是朝中的大臣作梗,一直沒能成行。
去年,您派了大臣來探望公主,我心里特別高興,這次派使臣去長安,就是跟您解釋這件事。
這段話其實是把之前皇甫惟明跟李隆基的話給園了一遍。
開元十八年五月,吐蕃使臣致書邊境請求和談的時候,李隆基和皇甫惟明之間,曾經(jīng)有過一次君臣奏對。
皇甫惟明希望唐蕃開啟和談,但李隆基說:“吐蕃贊普以前寫的國書,語言悖慢無理,別搭理他們!”
于是皇甫惟明就解釋了一番,說:“吐蕃贊普年紀尚幼,書信寫得不妥,應(yīng)該不是他的本意,估計是吐蕃將領(lǐng)們的意思,就是想激怒陛下。邊境戰(zhàn)事不斷,對國家不利,但對邊將來說,卻是有利可圖的事情?,F(xiàn)在咱們這么打下去,日費千金,河隴困敝,要不咱也緩緩?!
我覺得您還是派個使臣當(dāng)面去見贊普,要是能談好,這不也是好事兒嘛!”《資治通鑒·唐紀二十九》
于是,李隆基就派皇甫惟明和內(nèi)侍張元方出使吐蕃。
十月份來長安的蕃使名悉獵,就是跟著皇甫惟明一起回來的。
緊接著尺帶珠丹又說了,論莽熱和論泣熱都是吐蕃的萬人將,現(xiàn)在我已經(jīng)下命令,罷了他們都督刺史的官職。《舊唐書·吐蕃傳》
另外,我還給邊將下了命令,禁止他們在邊境抄掠,如果有漢人來投降,也讓他們送回唐朝。
“伏望皇帝舅遠察赤心,許從舊好,令百姓快樂。如蒙圣恩,千年萬歲,飛外生終不敢先違盟誓。”《冊府元龜·卷九七九·外臣部和親二》
我們對比上期講過的吐蕃國書,就能發(fā)現(xiàn)吐蕃的態(tài)度有了一些變化。
上次的國書里,吐蕃指責(zé)唐軍首先破壞盟約,這次雖然也提到了唐軍破盟,但緊接著就說自己年紀幼小,受到了邊將的蒙蔽,這就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。
然后又下令罷黜邊將,首先宣布停止軍事行動,再次給了李隆基面子。而且,這次吐蕃已經(jīng)不像上次那樣,明確要求和唐朝保持對等地位,再也沒提聯(lián)絡(luò)突騎施的問題。
這種降低姿態(tài)的表示,滿族了李隆基心里訴求,雙方關(guān)系迅速回暖。
開元十九年,吐蕃的使臣帶回來了金城公主的口信,請求唐朝送《毛詩》、《左傳》、《禮記》、《文選》。
多說一嘴,這地方的《毛詩》不是主席詩詞啊。這是戰(zhàn)國人毛亨和毛萇編輯注釋的古文《詩》,也就是現(xiàn)在說的《詩經(jīng)》。
李隆基也沒多想,就讓秘書省抄一份送去。
結(jié)果引起了一些唐朝大臣的反對,有個大臣上書說:“《史記》、《諸子》這都是國之利器,能拿輕易示人?尤其吐蕃,國之寇仇也。今資之以書,則其便知用兵權(quán)略,愈生變詐,非中國之利也?!?/span>
這段話里充滿了華夷之辨的小心眼,但有意思的其實還不是這段,而是這位大臣說了一番對吐蕃的評價。
他說“且臣聞吐蕃之性,剽悍果決,敏情持銳,善學(xué)不回。若達于書,必能知戰(zhàn)?!?/span>
你看這評價其實挺正面的,要知道這位大臣說這段話的時候,唐蕃已經(jīng)磕了快七十年了,雙方心里都很清楚,對面那家伙不好對付,都給了足夠的尊重。
這就是我經(jīng)常說的,尊重你的對手,也是尊重你自己。
開元二十一年(733年)的九月一日,應(yīng)金城公主的建議,唐蕃兩國大臣在赤嶺(今青海日月山)上樹碑立界。
雖然這塊盟誓碑早就被毀了,而且是李隆基下令讓唐軍搗毀的,但好在《冊府元龜》詳細記載了會盟碑的碑文,能讓我們知道,當(dāng)時的唐蕃雙方會談的信息。
這方碑文里有這么一段話,“不以兵強而害義,不以為利而棄言,則我無爾詐,爾無我虞。信也!”《唐蕃聯(lián)姻及會盟》_劉梅生、付輝彬;
話是說得挺漂亮,道理也都對,但到底有多大約束,咱們往下看。
另外按吐蕃的意思,是希望在赤嶺和甘松嶺(今四川西北甘松山)上立碑,并且開放互市。李隆基可能是基于安全考慮,只答應(yīng)了立碑互市于赤嶺。《唐朝解決唐蕃邊界爭端的方法研究》_孫靜;
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來,唐朝認為松州附近的情況更復(fù)雜,安全態(tài)勢比青海湖周邊更差。
我們之前曾經(jīng)說過,吐蕃要求“用敵國禮”,那么你們覺得,開元二十一年赤嶺會盟,是不是用了“敵國禮”呢?
我們注意一下和談的時間,從李隆基答應(yīng)和談到,雙方赤嶺立碑,中間耗時將近三年,可見談判并不順利。期間,唐蕃使臣穿梭往來,金城公主從中斡旋,總算是達成了一個雙方都能勉強接受的協(xié)議。
我經(jīng)常說這樣一個觀點,從人們的感官認識上說,文成公主的影響力遠超金城公主。但從史料記載上看,金城公主的政治影響力,能甩文成公主幾條街。
相比來說,文成公主的記載,后代幻化的成分居多,金城公主可實實在在的是唐蕃關(guān)系史上的一個重要紐帶。
談判談得如此焦灼,說明雙方國內(nèi)都有阻力。
《舊唐書吐蕃傳》有個挺有意思的記載,“每唐使入境,所在盛陳甲兵及騎馬,以矜[guān]其精銳?!?/span>
這意思就是吐蕃每次都展示自己的兵馬盔甲,顯示自己的戰(zhàn)爭實力。
另外,雙方日月山上立碑,好像也不是合盟的終點,劃定邊界的工作很可能并沒有完成。
因為沒有任何資料顯示,河西九曲的管轄權(quán),這個唐蕃之間最棘手的問題是怎么解決的。反倒是在本來雙方約定,在開元二十一的秋天,共同訓(xùn)邊劃界。結(jié)果唐史里記載的卻是,“開元二十一年秋,吐蕃大入”,王忠嗣率所部軍馬帶頭沖鋒,殺數(shù)百人,唐軍主力趁機進攻,吐蕃大敗,獲羊馬萬計。《冊府元龜·卷三五八·將帥部立功十一
》
這條王忠嗣首次顯身隴右沙場的記載,是不是意味著,九曲劃界的根本就沒有解決。
很可能就像薛宗正先生分析的那樣,赤嶺會盟只能算是赤嶺互市的升級版,雙方談攏的邊界就是青海湖附近的區(qū)域。這地方的實際控制區(qū),從論欽陵時代就基本穩(wěn)定下來了,雙方爭議比較小。而對于瀕臨隴右的九曲之地,雙方根本就沒談好。《吐蕃王國的興衰》
有意思的是,雙方好像都沒把開元二十一的秋天軍事沖突當(dāng)回事兒,到了次年的六月,《舊唐書·吐蕃傳》里又記載了一次唐蕃在赤嶺上的立碑分界,唐書上這么寫的,“帝又令金吾將軍赤嶺樹碑,詔張守珪與李行祎、吐蕃使者莽布支分諭劍南、河西州縣曰:'自今二國和好,無相侵暴。’”
目前這兩次分別出現(xiàn)在733年九月和734年六月的赤嶺立碑,究竟是怎么回事兒,還不是很清楚。如果是連續(xù)兩年在赤嶺上兩次在立碑盟誓,這很顯然不是一種正常狀態(tài)。
734年的立碑后,宣喻了劍南、河西諸州縣,可能這次才算是赤嶺會盟的階段性成果。
那我們就要問這樣一個問題了,714年河源會盟期間,吐蕃也發(fā)動進攻了。當(dāng)時李隆基可是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,要赤膊上陣跟吐蕃玩命。
這次的情況明明一樣,李隆基為啥脾氣這么好呢?
這就還得說到突騎施了!
734年,唐朝和突騎施徹底撕破了臉,開始各自調(diào)兵馬,大打出手。關(guān)鍵唐朝發(fā)現(xiàn),單憑西域唐軍,居然有點打不過突騎施。
在這種情況下,唐軍不能再同時跟吐蕃開戰(zhàn)了,所以一樣的情況,這次李隆基忍了。
第二次赤嶺盟誓之后,唐蕃關(guān)系確實有了一段回暖的日子。
雙方使臣來往頻繁,互贈禮物出手也很豪爽。
《冊府元龜》記載,開元二十四年(736年)的正月,吐蕃按慣例遣使長安朝賀,使臣帶來“金銀器玩數(shù)百件(事),皆形制奇異,帝令列于提象門外,以示百僚?!?/span>
這意思是吐蕃送來的金銀器物做工精美,器形獨特,李隆基又嘚瑟了一把,陣列出來,讓文武百官瞅瞅。
也是在這一年,河西節(jié)度使崔希逸和吐蕃大將乞力徐也聊了聊。
這里的乞力徐已經(jīng)不是之前那位韋氏大相乞力徐了,他是屬廬氏的大臣乞力徐囊恭?!锻罗髮⑵蛄π煨】肌穇羅藏
當(dāng)時崔希逸跟乞力徐說,赤嶺會盟都談好了,可現(xiàn)在兩國邊境上還刀槍劍戟的,這不影響和平嘛。要不這么著得了,咱倆商量一下,從哪兒劃條線,那邊境上的守備都撤了,省了哪天出來個搞事的,再有啥變數(shù)。
乞力徐一想,也是哈,那就撤了吧。
于是倆人在涼州殺白狗為盟,撤了邊境上的軍事?lián)c。
結(jié)果,這個搞事的還真出來了,他就是河西節(jié)度使崔希逸。
開元二十五年(737年)三月,崔希逸自涼州率眾入吐蕃界二千余里,至青海西與賊相遇,大破之,斬首二千余級。
這個惡習(xí)事件爆發(fā)后,唐蕃關(guān)系再次破裂,新一輪的刀兵戰(zhàn)火,重新成了主旋律。
好啦,唐蕃之間的前四次會盟就講到這兒了,下一期咱來聊聊這位破盟攻殺的河西節(jié)度使崔希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