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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迎春:那個(gè)獨(dú)自穿茉莉花的姑娘,生命也曾悄悄綻放

 少讀紅樓 2020-02-11

在姹紫嫣紅的大觀園里,她,就像一株小小的含羞草,自開自落,與世無爭。

她并不是驚艷的第一眼美女,但也溫婉可人。黛玉初進(jìn)賈府,她眼中的迎春:“肌膚微豐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膩鵝脂,溫柔沉默,觀之可親”。

她沒有黛玉的絕世才情,寶釵的艷冠群芳,湘云的英豪大氣,探春的精明才干……就連最小的惜春,也以善畫吸引了賈母的目光,憑孤高清冷的性情使親嫂子尤氏不敢小覷。與諸芳相比,迎春沉默寡言,資質(zhì)平平。

我們僅僅在元妃省親中看到了一首她的詩:

園成景物特精奇,奉命羞題額曠怡。誰信世間有此境,游來寧不暢神思?

詩如其人,羞澀低調(diào),淹沒于薛林的星辰般耀眼光芒里,有如一粒塵埃,無聲無息。

她的存在,似乎永遠(yuǎn)只是為了襯托別人的光彩。

海棠詩社,桃花詩社,寶黛釵探湘的文采風(fēng)流,令人眼花繚亂,她卻擔(dān)任了“副社長”的職務(wù),只管出題。人人取了美麗的名號,連李紈也自名“稻香老農(nóng)”,她卻說,:"我們又不大會詩,白起個(gè)號作什么?"寶釵道:"他住的是紫菱洲,就叫他`菱洲' 。”紫菱洲,多么美好的地方,菱洲,多么低調(diào)的名號。

在元宵節(jié)的燈謎里也見過她一首謎底為算盤的詩:天運(yùn)人功理不窮,有功無運(yùn)也難逢。因何鎮(zhèn)日紛紛亂,只為陰陽數(shù)不同。

這燈謎,卻一語成讖,暗示了她一生的悲劇。

元妃也曾出過一個(gè)燈謎讓姐妹們猜,只有賈環(huán)和她沒有猜出來。賈環(huán)垂頭喪氣,覺得沒意思。可迎春只是一笑了之,并不放在心上。脂硯齋評說,這才是大家閨秀的風(fēng)范。

恬淡如她。

最心疼是她的孤苦無依:她是賈赦的姨娘所生,怎奈生母早亡,其父荒淫無恥,邢夫人無出,對她是一味的欺壓泄憤,嫌她處處比不上探春,不能給她爭臉。賈璉夫婦亦從來不曾把她當(dāng)做親妹妹多加照拂。

鳳姐管家,就把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煙塞到她的屋子里去住,怕邢夫人生事。可是慳吝如邢夫人,讓邢岫煙把二兩銀子的月錢拿出來一兩給自己的父母,引得迎春房里的丫頭婆子不滿。

親人不像親人,下人在她面前也不像下人。

興兒在向尤氏姐妹訴說賈府時(shí)就曾說過二小姐的諢號是“二木頭”,針扎一下也不知道哎呦一聲。而她的奶媽更是在開賭局時(shí)公然的拿她的首飾累絲金鳳作抵押。在遭賈母懲戒后,其兒媳婦來討情,竟以累絲鳳相挾,與丫頭們吵鬧不休。多虧探春挺身而出,召平兒彈壓下去。迎春自己卻是只顧看《太上感應(yīng)篇》,用黛玉的話說,迎春是“虎狼屯于階陛,尚談因果”。

曾經(jīng)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”,恨她懦弱,企圖用自己的息事寧人來換得片刻的清靜。可是再想想,面對邢夫人的冷漠,賈母的偏心,賈赦的忽略,那一份清凈于她有多珍貴?——“幸好過嬸子這邊,過了幾年心凈日子”。這是她哭著對王夫人說的話。“心凈日子”,便是她的歲月靜好。

黛玉笑她“若使二姐姐是個(gè)男人,這一家上下若許人,如何裁制?”她笑道“正是,多少男人尚如此,何況我哉?”這便是迎春的人生格局。與探春的悲憤宣言:“但凡我是個(gè)男人,我早走了”,是那樣的不同。但是她的與人為善,以德報(bào)怨,就不值得尊重嗎?

大丫頭司棋犯了私通之罪,不要說迎春,就是探春也不可能保下這樣的丫頭,留在身邊。大觀園是清白的女兒國,斷斷容不下此人此事。可是迎春不舍司棋,也答應(yīng)了司棋臨別的請求“聽見我受苦,好歹替我說句話”——雖然她很快就自身難保了,也讓繡桔送去一個(gè)錦包,“留個(gè)念想”。

這樣無害純良的生命,卻難逃“一載赴黃粱”的命運(yùn)。荒唐的賈赦竟然把她嫁給了中山狼孫紹祖“抵債”,賈母本不愿意,卻也未加阻攔。賈政勸了,賈赦不聽。婚后她無故受盡折辱虐待,孫紹祖聲稱“別和我充夫人娘子,是你父親欠了我五千兩銀子拿你抵債”……

無恥如賈赦,要鴛鴦不成,賈母說,給他銀子盡管八百一千的買去。果然賈赦花八百兩銀子買個(gè)名叫嫣紅的女孩做小妾。他看上石呆子的扇子,讓賈璉許以重金去買,可謂揮金如土。可為何,他要賴孫家五千兩銀子,把親女兒推入火坑?

偌大一個(gè)賈府,眼睜睜看著她“金閨花柳質(zhì),一載赴黃粱”,難道,這不是滔天的罪惡?

每每讀到此處,都忍不住落下淚來。眾生皆苦,可是賈府哪個(gè)姑娘苦得過迎春?出嫁前,且不說賈府上上下下對她的忽視,就連寶玉也視她為可有可無的人。在某一次詩社活動(dòng)中,她生病缺席,寶玉竟然說,“二姐姐也不大作詩,沒有她又何妨!”憐香惜玉如寶玉,對待迎春亦是如此態(tài)度,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。

面對她婚后被虐待,回到賈府傾訴委屈,邢夫人根本不問,塞責(zé)而已。王夫人安慰一番,卻吩咐寶玉不準(zhǔn)讓賈母知曉。

唯一次的怨命,是她哭著對王夫人說,“我不信我的命就這么不好!從小沒了娘,幸而過了嬸子這邊,過了幾年心靜日子。如今偏又是這么個(gè)結(jié)果!”這已是她用盡生平力氣的控訴。

雖說“不信”,但其實(shí)她對自己的命運(yùn)是有預(yù)知的。“乍乍的離了姊妹們,只是眠思夢想;二則還記掛著我的屋子。還得在園里舊房子里,住得三五天,死也甘心了。不知下次還可能住得住不得了呢。”她惦記姐妹們,惦記自己的紫菱洲,那里承載著她一生不可多得的靜美時(shí)光。

她在紫菱洲住了三天,悲傷不舍,又去邢夫人處住了兩天,孫家來接。“迎春雖不愿去,無奈懼孫紹祖之惡,只得勉強(qiáng)忍耐,作辭了。”這是紅樓夢第八十回的結(jié)尾。這部未完的長篇巨著定格在迎春的悲苦上。

“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金閨花柳質(zhì),一載赴黃粱”。

一年光景,迎春便被孫紹祖殘害致死,但無疑很快就會被人遺忘。邢夫人自不必說,賈赦既能賴孫家五千兩銀子,自然不會顧及女兒的死活。賈母對迎春淡淡的,說不上疼愛,整個(gè)賈家,誰會為這個(gè)庶出的,怯懦的二姑娘的死而悲傷嘆息呢?

也許,多情如寶玉,會灑一把熱淚,甚至做兩首歪詩。可是究竟無濟(jì)于事,徒增傷感。

紅樓女兒們,似乎都缺乏圓滿的原生家庭。黛玉、湘云、妙玉父母皆失,寶釵失父,迎春無母,探春之母是上不得臺面的趙姨娘……可是,她們誰也也不曾如迎春那般默默地活著,又無聲地死去。

那些美麗的生命的消逝都讓我們扼腕嘆息,我們都曾嗅到過生命之花開放時(shí)的芬芳。只有迎春,恐怕連死都是悄無聲息,沒留下一絲痕跡。

我無意于將迎春的悲劇理解為性格的悲劇或時(shí)代的悲劇。在那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”當(dāng)?shù)赖臍q月里,迎春恪守著一個(gè)大家閨秀的操守,甚至說她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也不為過。我只是由衷地不平:一個(gè)美好的生命緣何要承受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?

而我的記憶里,始終停留著一個(gè)片段,那是某一回,寶玉和紅樓女兒們釣魚時(shí),迎春一個(gè)人,靜靜地,將茉莉花串成花串,一如她內(nèi)心的純美。那里沒有紛爭,沒有悲劇,有的只是花般的靜美,如詩如畫。

作者:杜若,中學(xué)語文教師,自由撰稿人,業(yè)余馬拉松愛好者。立志寫有溫度的文字,做有溫暖的人。一個(gè)熱愛紅樓夢,懷揣出書夢想的追夢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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